01

标的盘在我手里，微微发着抖，不是车的问题，是我心里不褂讪。

这辆“摆脱”是我全部的家当，亲戚一又友那儿凑的，再加上信用社贷的款，全砸在这堆铁疙瘩上了。

车是二手的，车街市拍着胸脯说，原先是单元的车，调理得好，即是跑得少了点，搁着亦然挥霍。

我围着车转了三圈，拿手敲了敲大梁，声息还算千里。又钻到车下面，除了几片油乎乎的泥，看着没啥大差错。

交钱，过户，一气呵成。钥匙拿顺利的那一刻，我嗅觉我方攥住的是后半辈子的奔头。

从单元办了停薪留职，档案还在厂里，东谈主出来了。我不想在车间里闻一辈子机油味，听着教育傅们每时每刻的慨叹。

我想干点我方的事。

跑输送，即是我意想的路。

第一回活儿是给城东的罐头厂拉一批生果罐头到邻省的批发阛阓。

运脚给得不低，但条目也严，三天内必须送到。若是砸了、晚了，皆得扣钱。

我媳妇红着眼圈给我装了两个大馒头，还有一咸菜疙瘩。她说，路上省着点，别乱费钱。

我嗯了一声，没敢看她的眼睛。

孩子站在门边，小手攥着衣角，防御地看着我。我摸了摸他的头，说，爸出去挣钱，追思给你买铁皮小火车。

他眼睛亮了一下，使劲点点头。

发动车子的时候，那“突突突”的声息，在我听来，比什么皆顺耳。我摇下车窗，朝她们挥了挥手，一脚油门，车子缓缓驶出了家属院。

后视镜里，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，终末形成一个点。

出了城，上了国谈，路宽了，车也少了。我把车窗开到最大，风呼呼地灌进来，吹得东谈主精神。

我把从一又友那儿借来的磁带塞进半旧的卡带机里，是郑智化的歌。

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。

我随着哼哼，嗅觉周身皆是劲儿。

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，压得车身有点千里。我不敢开快，稳着油门，六十码，匀速往前跑。

路双方的白杨树一滑排地往后退，天蓝得跟洗过相同。

我以为这日子，有盼头了。

02

这辆车，买的时候花了三万二。

对九二年的普通东谈主家来说，这是一笔不敢想的钱。

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，退休金一个月不到两百。我妈没职责，糊点纸盒子，一个月挣个几十块零花。

我跟他们说我要买车跑输送的时候，我爸把手里的珐琅茶缸“咣”一下搁在桌上，半天没谈话。

茶缸是他当年的劳模奖品，上头印着红星，磕了好几处瓷，他一直当宝贝用着。

“厂里不好好待着，折腾啥？”他启齿了，声息很千里。

“爸，我想我方干。”

“我方干？你拿啥干？这车说买就买？天上掉下来的？”

我妈在足下拽了拽他的袖子，小声说，“你让孩子说。”

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一层层掀开，内部是东拼西凑来的几千块钱，还有几张写着名字和数额的白纸条。

那是我找战友和共事借的。

“还差不少。”我说，“我去信用社问了，可以贷款。”

我爸盯着那些钱和纸条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疙瘩。他一辈子没跟东谈主借过钱，也没欠过银行一分。

“风险太大了。”他摇了摇头，“万一赔了，你这辈子皆翻不了身。”

我知谈他是为我好。在他们那代东谈主眼里，安肃肃稳上班，拿一份固定工资，即是最佳的活命。

可我不相同，我在军队待过几年，见过外面的宇宙。改良的春风吹过来，到处皆是契机，我不想就这样在原地待着。

“爸，我不想一辈子在车间里看教育傅的后脑勺。”我看着他，“我想试试。”

那晚，我们爷俩谈了很久。

我把我算的一笔账摊开给他看：一回活儿的运脚，除掉油钱、过路费、车子的磨损，能剩下些许。一个月跑几趟，一年下来能挣些许。贷款几年能还清。

我算得很细，每一个数字皆反复查对过。

我爸抽了半包烟，烟雾缭绕里，我看不清他的神采。

终末，他站起来，回屋了。再出来时，手里拿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。

“这里是五千，我跟你妈攒的养老钱。”他把包塞到我手里，“拿去。不够的话，你那几个叔伯，我去给你张罗。”

我手里的包很重，压得我鼻子发酸。

我媳妇小琴，倒是没多说别的，缄默地把成婚时的金按捺拿了出来，让我当了。

她说，“我坚信你。”

就这四个字，比什么皆值钱。

是以，这辆车不仅仅一辆车，它是我爸妈的养老钱，是我媳妇的念想，是我跟通盘亲戚一又友的信用。

我只可成效，不可失败。

车子开出几百公里，天色渐渐暗下来。我在一个路边的小饭铺停驻车，要了一碗面。

十里八乡的司机皆爱在这种场所歇脚，能听到不少音书。

邻桌几个老大在聊哪个场所的货运站好配货，哪个场所的路不好走，查超载查得严。

我竖着耳朵听，缄默记在心里。

吃完面，我没住店，为了省钱，也为了看车。把车停在饭铺的院子里，跟雇主说了一声，躺在驾驶室里拼凑一晚。

夜里，我睡得不褂讪，总以为车子稍许有点动静，就得爬起来望望。

后深夜，起了风，吹得车篷布呼啦啦响。我睁着眼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，心里预备着，未来天一亮就启程，争取中午赶到下一个县城。

早点送到，就能早点拿到运脚，心里才褂讪。

03

第二天，天刚蒙蒙亮，我就被冻醒了。

九月的早晨，依然有了凉意。我搓了搓胳背，发动了车。发动机的声息听着有点闷，不像昨天那么清翠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但又劝慰我方，可能是因为晚上天冷，机油有点稠。

热了会儿车，声息好像宽敞了些。我没多想，挂挡动身。

上昼的路程还算顺利，除了在一个坡谈上嗅觉能源有点跟不上，别的倒也没什么。

我把这归结为车老了，再加上拉的货重。

中午，太阳晒得驾驶室里暖洋洋的。我啃着小琴给我装的馒头，就着咸菜，喝着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。

水壶是退伍的时候发的，铝制的，外面套着个绿色的绒布套。我在壶身上用小刀刻了几个字：不忘初心。

这几个字，刻得歪七扭八，像狗啃的。但每次看到，心里就以为很稳。

吃完饭，我打了个哈欠，不时赶路。

下昼两点多，车子开到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谈上时，那种不合劲的嗅觉又来了。

发动机的声息越来越稠浊，像是嗓子里卡了口浓痰。

我踩油门的脚，能明晰地嗅觉到车子的抖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传到我心里，也随着一颤一颤的。

我把车速降下来，靠边停驻，掀开发动机盖。

一股热浪混合着机油味扑面而来。我看不出什么款式，对这玩意儿，我只懂个外相。查验了一下机油尺，水位宽敞。看了看水箱，也不缺水。

我挠了挠头，心里直发毛。

这场所，离下一个县城还有一百多公里，手机没信号，连个过路车皆半天见不到一辆。

我拧上发动机盖，决定再往前开开看，也许到了前边的镇子，能有个修车铺。

从头动身，车子抖得更猛烈了。我把着标的盘，手心全是汗。

我运行后悔，后悔我方贪低廉买了这辆二手车，后悔我方没在启程前找个教育傅给好好查验一遍。

可当今后悔有什么用？

车子又往前“突突”了十几公里，在一个拐弯下坡的场所，发动机“吭哧”了几声，像是被东谈主掐住了脖子，然后，就透澈没了声息。

车里短暂舒适下来，只剩下风声。

我试着从头打火，钥匙拧到底，只消“咔咔”的渺小声响，发动机少量反应皆莫得。

完毕。

这两个字，像两块大石头，重重地砸在我心上。

我趴在标的盘上，半天没动。

车厢里的罐头千里甸甸的，条约上空口无凭写着交货日历。晚一天，就要扣两百块钱的失约金。

我兜里悉数就一千多块钱，是这趟活儿的成本，油钱、过路费、还有我我方的吃喝，全指望它。

若是修车再花掉一部分，这趟活儿可能就白跑了，以至得倒贴钱。

我下了车，苍茫地看着目下这条望不到头的路。

太阳后堂堂的，照得东谈主睁不开眼。

我第一次嗅觉到了那种叫“无助”的味谈。

04

在路边等了快一个小时，才总算拦到一辆顺道的货车。

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大，一脸黧黑，他从车窗探出面，问我奈何了。

我说车坏了，想搭个车到前边的镇上找个修车的。

他很风凉，让我上了车。

“昆季，你这新买的车吧？”他看了我一眼。

“嗯，刚上手。”

“看着就不合劲。”他说，“你这车，像是被东谈主动过算作。专门卖给我们这种不懂行的外行。”

我心里一千里。

“有些车街市，心黑。把快报废的发动机打理干净，外面喷上新漆，加一种突出的添加剂，跑个几百公里没问题。等添加剂烧完毕，差错就全出来了。”

他的话，像一盆冷水，从我头顶浇到脚底。

我意想阿谁拍着胸脯跟我保证的车街市，意想他那张笑呵呵的脸。

到了镇上，我千恩万谢地跟司机老大谈了别。

镇子不大，只消一条主街。我找了半天，才在街尾找到一家挂着“XX汽车修理”牌子的铺子。

铺子很小，门口堆满了废旧轮胎和零件，一个一稔浓重工装的男东谈主正躺在椅子上听收音机。

我默契了来意。

他懒洋洋地睁开眼，端相了我一下，“拖车资二百，查验费五十。修不修，钱皆得给。”

我咬了咬牙，“行。”

他开着他那辆半旧的拖车，随着我回到抛锚的场所。把我的车拖回修理铺，依然是傍晚了。

他钻到车下面，叮叮当当地敲了半天，又掀开发动机盖，捣饱读了很久。

天皆黑透了，他才从车下面爬出来，满手油污。

“你这发动机，得大修。”他擦了把汗，递给我一张票据。

我接过来，借着黯淡的灯光一看，上头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寒气。

更换零件，加工时费，悉数要一千二百块。

“奈何这样贵？”我声息有点发抖。

“贵？我这皆给你算低廉的了。”他眼睛一翻，“活塞环、轴瓦、气门，皆得换。这皆是硬家伙，你以为是大白菜啊？你若是信不外，可以再找别家。”

他说着，作势就要打理用具。

我知谈他是拿准了我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处境。这镇子上就他一家修车铺，我没得选。

我看着那张票据，手皆在抖。

兜里悉数就一千五百块。若是花一千二修车，剩下的钱，连加满油皆不够。

更别提后头的过路费和吃喝了。

我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，好话说了一箩筐。从八百块，一直讲到一千一百块。

他生死不松口。

“昆季，一千一，一分不可少。我亦然开门作念营业的，不是开善堂的。”他点了根烟，慢悠悠地说。

我千里默了。

夜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尘土，有点凉。

我能奈何办？不修，车即是一堆废铁。货送不到，还要赔失约金。

修，这趟活儿就透澈砸了。

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，小琴的脸，孩子的脸，我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在我目下晃来晃去。

“修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
我看着他把我的发动机拆得七零八落，心也随着碎了一地。

那一晚，我就在修理铺的椅子上坐了通宵，没合眼。

听着外面不闻明的虫子叫，心里一阵阵脚发慌。我不知谈，等车修好了，接下来的路该奈何走。

这是我第一次，对我方选拔的路，产生了怀疑。

05

第二天中午，车总算修好了。

修理工发动了车，发动机的声息听起来照实比之前顺畅了不少。

他拍了鼓掌上的油污，“好了，给钱吧。”

我从贴身的口袋里，摸出阿谁布包，掀开，数了一千一百块钱给他。

那是我走动搓了无数遍的钱，每一张皆带着我的体温。

递给他的时候，我的手有点不舍。

他接过钱，一张一张地点了一遍，揣进兜里，开云体育app脸上显现了笑貌。

“昆季，以后有事再来啊。”

我没理他，坐上车，发动，挂挡，开出了阿谁让我脸色复杂的小院。

开出修理铺，我第一件事即是找加油站。

油表指针依然将近到底了。

我把身上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，仔仔细细数了一遍。

三百二十七块五毛。

这即是我全部的家当了。

三百多块钱，在这个年初，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，不算少。但关于一辆要跑资料的大货车来说，仅仅杯水救薪。

这点钱，加满油皆不够，裁夺能加半箱。

可我还有几百公里的路要跑，还要过两个收费站。

我把车开得很慢，眼睛死死盯着路边，但愿能找到一个加油站。

镇子很小，莫得正规的加油站。我沿着国谈又往前开了十几公里，才在路边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加油站。

加油站很约略，就两台加油机，足下搭着个小平房，墙皮皆有些零散了。

牌子上写着“前进加油站”。

我把车缓缓停在加油机足下，熄了火。

一个一稔蓝色职责服的男东谈主从平房里走出来，粗略五十岁高下的年级，头发有点斑白，但东谈主很精神，腰板挺得顺利。

“雇主，加油。”我摇下车窗，有点底气不足。

“加些许？”他声息很洪亮。

“加……加三百块钱的吧。”我说。

我说完，我方皆以为脸上发热。开大卡的，哪有这样加油的。时常皆是顺利喊“加满”。

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我的车，没说什么，提起油枪，拧开我的油箱盖。

柴油哗拉拉地流进油箱，我听着那声息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
三百块钱的油，很快就加完毕。

他拔出油枪，盖上油箱盖。

我数了三百块钱递给他。

他接过钱，正要回身回屋，眼神意外中落在了我副驾驶座位上的军用水壶上。

阿谁绿色的，刻着“不忘初心”四个字的水壶。

他停住了脚步。

“小伙子，当过兵？”他问。

“是。”我坐窝坐直了体魄，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。

“哪个军队的？”

我报了我的番号。

他听完，愣了一下，马上脸上显现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，那笑貌里，带着一种我老练的，属于战友间的亲切。

“巧了。”他说，“我是铁谈兵，比你早了十几年。”

我一下子嗅觉亲近了不少。

“老班长好。”我连忙说。

他摆了摆手，“什么老班长，皆以前了。”

他绕到我车窗前，胳背搭在车门上，跟我聊了起来。问我退伍后在干什么，奈何想起跑输送。

我没瞒着，把我方的情况梗概说了一遍。说到车在中途坏了，刚修好，钱皆花光了。

我说得很马虎，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在报怨。

男东谈主嘛，有苦我方咽。

他静静地听着，没打断我。

等我说完，他千里默了须臾，然后指了指我的油箱，“三百块钱的油，你跑不到场所。”

“没事，我省着点开，路上再想宗旨。”我嘴上这样说，心里却少量底皆莫得。

他看着我，眼神很高深。

“你等一下。”他说完，回身回了屋。

我不知谈他要干什么，心里有点害怕。

06

我坐在驾驶室里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看着油表指针往上抬了一截，但离“满”阿谁字，还差得远。

剩下的二十几块钱，连一包好烟皆买不起。

我叹了语气，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，磕出终末一根，点上。

烟雾在褊狭的空间里阔气开，呛得我有点咳嗽。

我不知谈前边的路该奈何走。是硬着头皮往前开，赌命运能在油滥用之前找到下一个活儿，如故掉头回家，承认我方此次透澈栽了。

可我奈何且归？我奈何跟我媳妇嘱托？奈何跟我爸妈嘱托？

意想他们，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疼痛。

就在这时，加油站雇主从屋里出来了。

他手里拿着一沓钱，还有我的阿谁军用水壶。

他走到我车窗前，把水壶递给我，“给你灌满了滚水，路上喝。”

“谢谢老班长。”我接过来，水壶千里甸甸的，很暖。

然后，他把那沓钱递了过来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
我呆住了，“这奈何行？”

“拿着。外出在外，谁皆有个难处。”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，“听口音，你家不远吧？先回家，别让你媳妇孩子惦记。”

我看入辖下手里的钱，少说也有一千块。

“老班长，我不可要你的钱。”我仓猝推且归，“我车坏了，不是来要饭的。”

这是我的底线。

“我知谈你不是。”他按住我的手，力气很大，“这不是给你的，是借你的。你什么时候有钱了，什么时候再还我。我不火暴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那修车铺，是不是在前边镇上，叫‘XX修理’？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黑了你些许钱？”

“一千一。”

他哼了一声，“我知谈他，手黑得很。你在这儿等我。”

说完，他没等我反应过来，就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吉普车，一阵风似的往镇子的标的去了。

我捏着他塞给我的钱，坐在车里，脑子一派空缺。

粗略过了一个多小时，他的吉普车追思了。

他从车高下来，走到我眼前，又递给我一沓钱。

“给，这是他退给你的。”

我一看，有五百块。

“这……”

“我跟他说，再敢这样宰东谈主，我让他铺子开不下去。”他语气很泛泛，但透着一股拦阻置疑的威严，“他退了五百，算他知趣。”

我拿着这五百块钱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味谈。

我跟他视同路人，就因为一个水壶，一句话，他就这样帮我。

我不知谈该说什么，只可一遍随地说“谢谢”。

“行了，别谢了。”他摆摆手，显得有点不耐性，“皆是从一个队列里出来的，说这些就见外了。”

他走到加油机旁，提起油枪，对我说：“把油箱掀开。”

“老班长，我……”

“掀开！”他声息不大，但很有劲。

我只好下了车，拧开了油箱盖。

他把油枪插进去，说：“油我先给你加满。钱，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给我。我不问你要，你若是忘了，就算了。”

柴油再次哗拉拉地流进油箱，这一次，声息格外入耳。

油表的指针，少量点地往上走，易游app一直走到了顶。

他加完油，又从我方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塞给我。

“这钱拿着，路上过路费、吃饭，皆得费钱。别饿着肚子开车。”

我眼眶有点热。

我一个七尺高的汉子，在军队里摸爬滚打那么多年，流血流汗皆没以为有什么。可那一刻，我差点没绷住。

07

我不知谈该说什么，只可牢牢持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粗拙，掌心全是老茧，但很轻柔。

“老班长，我叫李援朝。家就在三百公里外的青阳市。您贵姓？这个钱，我过几天一定给您送追思。”我看着他，一字一板地说。

“我姓王，王开国。”他笑了笑，“行了，快走吧，别耽误了送货。路上开慢点，安全第一。”

我重重地点了点头，坐回驾驶室。

发动车子前，我对他敬了一个不太圭臬的军礼。

他也站直了体魄，抬手回了一个礼。

那一刻，我们之间，仿佛又回到了阿谁一稔军装的年代。

我开着车，驶离了阿谁小小的“前进加油站”。从后视镜里，我看到王班长一直站在那里，看着我的车远去，直到形成一个斑点。

我的心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
之前通盘的迷濛、无助、颓丧，皆被一股暖流冲得窗明几净。

车子开得很稳，发动机的声息也格外有劲。

我把郑智化的磁带又放了一遍，随着高声地唱。

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，擦干泪不要怕，至少我们还有梦。

我不仅有梦，我还有了满满一箱油，和一位老班长给的底气。

接下来的路，相配顺利。

我再也没心念念去省那点过路费，顺利走的国谈主主线。天黑前，我顺利赶到了邻省的批发阛阓。

货主是个在意的中年东谈主，他带着东谈主过来验货。

箱子掀开，罐头好意思满无损，一瓶皆没破。

他又看了看腕表，散漫性点了点头，“小李是吧？可以，比规章时辰还早了两个小时。守时，讲信用。”

他就地就把运脚结给了我，一分没扣，还多给了我一百块钱，说是奖励。

“以后有活儿，我还找你。”他说。

我拿着那笔运脚，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
我莫得在当地停留，以至没顾得上吃口热饭，拿到钱的第一时辰，就调转车头，往回开。

我心里只记住一件事：还钱。

且归的路上，我开得迅速。

等我再次回到阿谁“前进加油站”时，依然是第二天凌晨了。

加油站里亮着灯，王班长正坐在屋里看电视，电视里是新闻联播。

我把车停在外面，走进屋里。

他看到我，少量也不料外，仅仅笑了笑，“追思了？这样快。”

“嗯。”我从怀里掏出钱，点了一千八百块钱，放在他眼前的桌子上。包括油钱、借的钱，还有那二百块路费。

“王班长，钱还您。此次，多亏了您。”

他看了一眼钱，没数，仅仅摆了摆手，“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

他站起来，给我倒了杯热水，“吃饭了没？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等着。”他走进里屋，不须臾，端出来一盘繁荣兴旺的饺子，还有一小碟醋。

“自家包的，猪肉白菜馅。尝尝。”

我照实饿了，也不客气，提起筷子就吃了起来。

饺子很香，是我吃过最佳吃的饺子。

我一边吃，他一边跟我聊天。

他问我这趟顺不堪利，问我家里的情况。

他告诉我，他亦然没宗旨才开了这个加油站。从军队改行追思，安排的职责不睬想，干脆我方出来分工。

他说，这几年跑输送的东谈主越来越多，营业还过得去。即是贫寒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。

我们聊了许多，从军队的趣事，聊到当今的营业经。

他告诉我，跑输送，光有劲气和胆子不行，还得有脑子。

“要讲信用。说好什么时候到，就得什么时候到。哪怕不休眠，也得赶到。”

“要会算账。哪条路近，哪条途经路费低廉，心里得稀有。”

“最蹙迫的少量，”他看着我，很认真地说，“要配合。我们开大车的，外出在外，即是一家东谈主。路上看到谁有困难，能搭把手就搭把手。说不定哪天，需要襄助的即是你我方。”

我把他的话，一句一句，皆记在了心里。

那一晚，我在他的加油站里睡的。他让我睡里屋的床上，他我方在外面打了个地铺。

我奈何也不痛快，终末，我睡在床上，他睡在驾驶室里。他说，他也好久没在卡车上睡过了，漫骂那种嗅觉。

躺在床上，我闻着被子上浅浅的肥皂味，通宵无梦。

这是我出来跑车后，睡得最肃肃的一觉。

08

从王班长那里追思，我嗅觉我方像换了个东谈主。

心里那股劲儿，更足了。

我没回家，顺利去了城西的货运信息部。那是个大院子，内部停满了种种各样的货车，来讲和往的司机积存在这里，交换信息，寻找货源。

院子中间有个小黑板，上头用粉笔写满了种种货运信息。

“青阳至沪市，布料，十吨，急！”

“求车一辆，津门标的，征战，八吨。”

我挤在东谈主群里，仰着脖子，仔细看着黑板上的每一个字。

以前，我总以为这种场所良莠淆杂，不太满足来。当今，王班长的话点醒了我，想挣钱，就不可怕不甘安谧。

我看中了一个活儿，给一家纺织厂拉一批棉纱到省城的服装厂。路程不远，今日就能走动。

我找到了发布信息的货主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东谈主。

他端相了一下我，又看了看我的车。

“你这车，行不行啊？”他有点不省心。

“没问题，刚大修过。”我拍着胸脯保证，“您省心，保证给您准时送到。”

他彷徨了一下，如故把货运单给了我。

装妙品，我一刻也不敢迟延，坐窝启程。

路上，我想起了王班长的话，“要会算账”。

我拿出舆图，仔细接头了一下阶梯。有两条路可以走，一条是国谈，路况好，但要多绕几十公里，还要交过路费。另一条是省谈，路程近，但路窄，不好走。

我算了一下时辰，如果走省谈，小心点开，能比走国谈省下一个多小时，还能省下二十块钱的过路费。

我决定走省谈。

路照实不好走，坑坑洼洼的，车子颠得猛烈。但我开得很稳，谨慎力高度聚首。

终末，我比预定时辰提早了半个小时到达了研讨地。

服装厂的接货员很散漫，就地就给我结了运脚。

且归的路上，天依然黑了。我没急着回家，又绕回了货运信息部。

我想望望，晚上是不是还有什么短途的活儿。

命运可以，偶合有一家建材阛阓要往郊区的工地拉一批水泥，要得很急。

我接下了这个活儿。

等我把水泥送到工地，再回到家时，依然是深夜了。

我轻手软脚地掀开门，小琴和孩子皆睡了。桌上给我留着饭菜，还用一个大碗罩着。

我掀开碗，是白菜炖豆腐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
我坐在桌边，就着黯淡的灯光，逐步地吃着。饭菜依然凉了，但吃在嘴里，心里却是热的。

我看着这个小小的家，心里偷偷发誓，一定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。

从那天起，我就像上了发条相同，一天到晚地在路上跑。

白日跑资料，晚上跑短途。只消有活儿，无论大小，我皆接。

我把王班长的话当成了营业经。

讲信用，守时辰。无论起风下雨，只消我搭理了，就一定把货安全送到。

有一次，给一个雇主拉一批海鲜去内陆城市，路上遭遇大堵车。眼看时辰就要来不足了，海鲜若是误了点，就全完毕。

我急得满头大汗，终末心一横，找了个当地老乡，多花了一百块钱，让他骑着摩托车带着我抄小径，绕过了堵车的路段。

天然那趟活儿没挣到钱，以至还贴了点，但我按期把货送到了。

阿谁雇主对我竖起了大拇指，自后，他把他通盘的输送业务皆交给了我。

渐渐地，我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。

寰球皆知谈，有个叫李援朝的司机，东谈主真实，靠谱。

找我拉货的东谈主越来越多，我的营业也越来越好。

09

钱一笔笔地进账，我先是把欠亲戚一又友的钱皆还清了。

每还一笔，我就在阿谁小簿子上划掉一个名字。心里就粗俗一分。

然后，我去信用社，提前还了一部分的贷款。

银行的职责主谈主员看着我，眼神里皆带着几分敬佩。

我媳妇脸上的笑貌也越来越多了。她无用再为几毛钱跟菜街市争得面红过耳，也能给孩子买他铭肌镂骨的铁皮小火车了。

我给她买了一枚新的金按捺，比之前阿谁还大。

她戴在手上，番来覆去地看，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
活命，好像一下子就顺了。

但我心里，耐久操心住一件事。

那即是王班长和他的“前进加油站”。

我每个月皆会抽时辰，专门开车去一回。不为别的，就为了去望望他，跟他聊聊天。

每次去，我皆不会赤手。巧合候带几条好烟，巧合候带点我们腹地的特产。

他每次皆说我，东谈主来就行了，带这些东西干什么。

但下一次，我如故会带。

我以为，这是一种情意，跟钱不首要。

我们就像老小配，什么皆聊。

他会跟我讲他年青时在军队修铁路的故事，讲戈壁滩上的风沙，讲那些葬送在岗亭上的战友。

我也会跟他讲我跑车路上的见闻，哪个场所的菜好意思味，哪个场所的东谈主真实。

他的加油站，成了我跑车路上的一个港湾。无论多晚，只消看到那盏亮着的灯，我心里就以为褂讪。

有一次，我拉货途经那里，偶合是冬天，下着大雪。

国谈封了，我被困在了加油站。

王班长把我方的床让给我，给我煮了热烘烘的姜汤。

“别急，等雪停了再走。安全最蹙迫。”他说。

我们在屋里，守着一个小煤炉，聊了一整夜。

外面是漫天风雪，屋里是轻柔的炉火和说不完的话。

我跟他说，我想换辆新车。这辆“摆脱”天然还能跑，但差错越来越多了。

“换，该换就得换。”他很复古我，“鸟枪换炮，营业智力越作念越大。”

他还帮我分析，当今市面上哪种车型好，省油，能源足，性价比高。

他的目力，比我这个天天在路上跑的司机还广。

雪停了，路通了。我临行运，王班长又给我灌满了热水，还硬塞给我一包他我方包的冻饺子。

“路上饿了，找个饭店让雇主给你煮了。”

我开着车，看着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的身影，心里暖洋洋的。

我以为，我这辈子遭遇的最大的贵东谈主，即是他。

10

第二年春天，我用我方攒下的钱，加上又贷了点款，买了一辆全新的“东风”卡车。

提车那天，我有益把车开到了王班长的加油站。

簇新的蓝色车头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王班长围着车转了好几圈，手在车身上摸了又摸，比我还欢欣。

“好车！好车！”他连声歌唱，“援朝，你有前程了。”

我嘿嘿地笑，心里好意思滋滋的。

我把那辆旧的“摆脱”也开了过来，停在加油站的院子里。

“王班长，这辆车，您看能不可先放在您这儿？”我说。

“放着呗，多大点事。”

“不是，我的好奇赞佩是……”我有点不好好奇赞佩，“我想把这车留给您。”

王班长呆住了，“你给我干啥？我又不跑车。”

“您这加油站，巧合候也需要拉点东西。这车天然老了点，但短途跑跑没问题。再说了，我开着它，心里不褂讪。”

我没说真话。

真话是，这辆车对我好奇赞佩超卓。它是我劳动的发轫，是我最无言时候的见证。我不想卖掉它。

把它留给王班长，我以为是它最佳的归宿。

王班长看出了我的心念念，他没再退却，仅仅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“行，那我就替你看着它。”

有了新车，我的营业更进一竿。

新车能源足，跑得快，也更省油。以前三天智力到的场所，当今两天半就能到。

我能接的活儿更多了，跑的阶梯也更远了。

从南到北，从东到西，故国的大好疆域，我险些皆跑遍了。

钱越挣越多，我很快就还清了通盘的贷款。

我在城里买了新址子，把爸妈也接过来沿路住。

我媳妇无用再出去职责，在家专心关注孩子和老东谈主。

我们家成了亲戚一又友珍贵的对象。

寰球皆说，李援朝有措施，能挣钱。

只消我我方知谈，如果莫稳健初在阿谁国谈边上，阿谁叫“前进加油站”的场所，遭遇的阿谁东谈主，我可能早就栽了。

那份恩情，我一辈子皆忘不了。

自后，国谈改谈，新建的高速公路通车了。

大多半的货车皆改走高速，便捷，快捷。

王班长的阿谁小加油站，因为位置偏僻，营业一下子冷清了许多。

我每次途经，皆看到他一个东谈主孤零零地坐在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国谈发怔。

那辆旧的“摆脱”卡车，静静地停在院子里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。

我心里很不是味谈。

有一次，我停驻车，跟他聊天。

“王班长，这营业不行，要不别干了。跟我干吧，我那儿正缺个管车队的。”

我那时依然不啻一辆车了，雇了两个司机，开发了一个小小的车队。

他摇了摇头，笑了笑，“我干了一辈子这个，干别的，干不来。再说，我守着这儿，也民俗了。”

我看得出他眼里的失意。

一个也曾那么硬朗，那么有神采的东谈主，当今看起来，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。

我心里很疼痛。

11

我不可看着王班长的加油站就这样垮下去。

我想帮他，但又不知谈该奈何帮。

顺利给他钱，他详情不会要。他的本性，我了解，比谁皆倔。

我想了很久，终于意想了一个宗旨。

我找到了我车队里的司机，还有几个平时相关可以的同业。

我跟寰球说：“以后，我们皆去前进加油站加油。无论顺不顺道，皆绕以前一回。”

有东谈主不睬解，“李哥，那场所又偏，油价也不比别家低廉，绕以前不合算啊。”

我给寰球讲了我和王班长的故事。

从我中途抛锚，环堵萧然，到他怎样帮我修车，给我加油，借我钱。

我讲得很泛泛，但寰球皆听得很认真。

“昆季们，我李援朝能有今天，全靠王班长当初拉了我一把。当今他有困难了，我不可看着无论。”

我看着寰球，一字一板地说：“我们外出跑车的，厚爱的即是一个‘义’字。今天我们帮了他，未来我们有困难了，才有东谈主帮我们。”

“以后，但凡去前进加油站加油的，绕路多出来的油钱和过路费，皆算我的。油价若是比别家贵，差价我也补上。”

我话音刚落，一个叫小张的年青司机就站了起来。

“李哥，你别说了。这事，我干了！不为别的，就为王班长这样的东谈主，值得！”

“对！算我一个！”

“也算我一个！”

在场的通盘司机，皆反馈了。

从那天起，冷清的“前进加油站”，又运行吵杂了起来。

一辆辆大卡车，排着队，开进阿谁小小的院子。

王班长一运行还很烦躁，奈何蓦地来了这样多车。

自后，他从小张嘴里知谈了事情的原委，有益给我打了个电话。

他在电话那头，半天没谈话，我只听到他千里重的呼吸声。

“援朝，你这又是何须呢？”他声息有点流泪。

“王班长，您当初帮我，又是何须呢？”我笑着说，“您就马虎加油吧，您的油好，我们皆满足用。”

我知谈，我的这个宗旨，是治标不治本。

但我能作念的，也只消这些了。

我但愿，能用这种款式，让他从头找回当年的那份精气神。

自后，我的营业越作念越大，从一个小车队，发展成了一个小有边界的物流公司。

我买了地，建了仓库，有了我方的办公楼。

我把公司的名字，取名为“驰援物流”。

“驰援”，取自我名字里的“援”，也取自“有难同当，八方驰援”的好奇赞佩。

我把王班长请来，让他当公司的参谋人。

他一运行生死不痛快，说我方一个糟老翁子，懂什么贬责。

我说：“您无用管别的，就帮我管管东谈主心。帮我看着这帮小子，让他们别忘了，我们是干什么的，我们的根在那处。”

我把那只刻着“不忘初心”的军用水壶，摆在了我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。

每当有新司机入职，我皆会给他讲一遍这个水壶，和阿谁加油站的故事。

我告诉他们，作念营业，挣钱是研讨，但不可是独一的研讨。

比钱更蹙迫的，是情面，是谈义，是那份在危难技艺，满足向生疏东谈主伸出辅助的仁爱。

这是王班长教给我的，亦然我们“驰援物流”的立身之本。

几年后，因为城市计较，那条旧的国谈被透澈袪除了。

“前进加油站”也走到了它的特地。

我去帮王班长打理东西。

在阿谁小小的平房里，我看到了墙上挂着的一张合影。

那是他和一群一稔军装的年青东谈主的合影，布景是茫茫的戈壁滩和刚刚铺好的铁轨。

像片上的他，很年青，笑得灿烂。

“援朝，你看。”他指着像片上的一个东谈主，“这是我当年的班长，为了救一个掉下山崖的战友，我方掉下去了。”

“从那以后，我就记住了他的话。他说，我们铁谈兵，走到那处，路就修到那处。我们参军的，看到谁有困难，手就伸到那处。”

王班长看着像片，眼眶红了。

我扶着他，心里也热血沸腾。

时期在变，路在变，但有些东西，永久不会变。

那种刻在试验里的信念和传承，就像那条我们亲手铺下的铁轨，永久坚实地蔓延向远处。